有些歷史留在建築裡,有些留在文字裡,還有一些歷史,是透過歌聲留下來的。
如果今天走進花蓮或臺東某個原住民部落的天主堂,聽見教友用自己的族語唱著聖歌,或許會覺得這是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然而,這些歌曲並不是一開始就存在於教堂裡。它們經過翻譯、改編、教唱,有些來自部落原本熟悉的旋律,有些則是族人為新的信仰所創作。
這些聲音是怎麼出現的?又為什麼能夠流傳至今?
要回答這個問題,或許得先把時間拉回七十多年前,從一群遠道而來的傳教士說起。
一、從遠方來的人,走進花東的山與海
1950年代初期的臺灣東部,交通遠不如今天便利。
中央山脈與海岸山脈之間,是一道狹長的花東縱谷。縱谷兩側分布著許多原住民族聚落,山區有太魯閣族、布農族的生活領域,平原與海岸則有許多阿美族部落。不同族群有自己的語言、歌謠,也有不同的生活與信仰方式。
對初來乍到的外籍神父而言,這是一片陌生的土地。
他們不只要面對交通的不便,還得學習如何與不同部落的人們相處。有時候,才剛學會一個地方的語言,到了另一個部落,又得重新開始。
1949年,已有中國籍神父來到花蓮展開宣教。1950年代初期,巴黎外方傳教會的神父陸續抵達,與後來進入臺東的瑞士白冷外方傳教會,共同參與東部天主教的發展。
巴黎外方傳教會的工作主要以花蓮為中心,沿著縱谷向南拓展;白冷會則從臺東出發,逐步向北進入海岸與縱谷聚落。
兩個修會從不同方向進入花東,也因此接觸到不同的原住民族群。
但對於傳教士而言,真正的挑戰並不只是找到通往部落的道路。
當他們終於抵達一個地方,面對那些說著陌生語言的族人時,另一個問題才剛剛開始:
要怎麼讓遠從西方而來的信仰,成為族人能夠理解、也願意接受的生活一部分?
二、沿著縱谷,教堂一座一座建立起來
如果把1950年代巴黎外方傳教會的據點標示在地圖上,便能看見一條逐漸向南延伸的路線。
從花蓮市出發,往北是新城、秀林一帶的太魯閣族聚落;往南經過鳳林、光復、瑞穗、玉里與富里,逐漸進入秀姑巒阿美族的生活領域。再從縱谷轉往山區,便是萬榮、卓溪等與太魯閣族、布農族密切相關的地方。
1953年前後,彭光遠神父已在秀林、鳳林等地展開工作;隆道行神父則參與玉里地區的宣教。到了1954至1955年間,光復、萬榮與縱谷其他聚落的教會據點陸續增加,教堂也慢慢成為部落生活中的另一個聚會場所。
在光復鄉的太巴塱部落,這段歷史還可以往前追溯。
1950年前後,王步融神父已經來到光復地區傳教。後來,巴黎外方傳教會的白光明、莫德明與博利亞等神父陸續參與富田天主堂的工作。隨著教友人數增加,教堂也逐漸成為太巴塱部落重要的信仰場所。
但這些神父並不是獨自完成所有工作。
對當時的外籍傳教士來說,學習族語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更何況,語言不只是字詞與文法,還包含生活習慣、親屬關係、祭典與信仰觀念。
因此,地方傳教員逐漸成為不可缺少的重要人物。
他們幫助神父翻譯經文、講授教理,也教導族人唱聖歌。有些傳教員本來就是部落中受到尊敬的長者或地方領袖,熟悉部落的語言與文化,也知道如何讓族人理解新的宗教觀念。
如果說外籍神父帶來了信仰,那麼,讓信仰真正走進部落生活的,很大一部分其實是這些地方傳教員與教友。
而在這樣的相遇中,一種新的聲音也開始慢慢出現。
三、當部落熟悉的旋律,成為教堂裡的聖歌
天主教的彌撒原本有自己的禮儀程序與音樂傳統。對習慣使用族語、熟悉傳統歌謠的原住民族人來說,外來的宗教經文與音樂並不容易理解。
於是,神父與傳教員開始嘗試另一種方式:用族人熟悉的語言祈禱,甚至用部落原有的旋律來唱聖歌。
這件事在今天聽起來似乎很自然,但在1950年代,卻是一項相當重要的改變。
阿美族:把熟悉的歌聲帶進彌撒
阿美族的傳統歌唱,經常可以聽見領唱與眾人回應的方式。一個人先唱,其他人隨後接應,歌聲在彼此呼應中延續。
有趣的是,天主教彌撒也有類似的結構。
當神父吟唱經文,教友便以歌聲回應。這樣的禮儀形式,為阿美族傳統歌唱與天主教聖歌之間的結合,提供了很好的可能性。
1956年的教會紀錄已經提到,嘗試使用阿美族傳統曲調吟唱彌撒經文的構想。到了1960年代,傳教士與地方傳教員更有系統地採集歌謠,將族語經文配上旋律。
原本在部落裡傳唱的曲調,開始出現在〈垂憐曲〉、〈光榮頌〉、〈聖聖聖〉、〈天主經〉等彌撒歌曲中。
這些歌曲並非單純將西方聖歌換成阿美語歌詞,而是把族人原本熟悉的音樂元素,帶進另一個信仰世界。
南部海岸阿美族地區,白冷會的彭海曼神父與長濱、成功、東河等地的傳教員共同採集、創作聖歌;在花蓮,巴黎外方傳教會的博利亞、彭光遠等神父則與各堂區教友合作,逐漸發展出地方性的彌撒經歌。
各地的歌曲並不完全一樣。有些堂區有自己的唱法,有些部落會將熟悉的歌謠填入經文,還有些歌曲是在新的宗教生活中創作出來的。
這讓天主教的聖歌,逐漸有了阿美族自己的聲音。
布農族:山裡的歌聲,也進入了教堂
另一條值得注意的聖歌歷史,發生在布農族部落。
1950年代,隨著傳教工作逐漸進入關山、鹿野、池上、卓溪及周邊山區,天主教也開始接觸更多布農族聚落。
布農族原本就有豐富的歌唱文化,其中最為人熟知的特色之一,就是多人聲部相互配合的歌唱方式。
隨著教會進入部落,布農語也逐漸成為祈禱與聖歌使用的語言。
神父與地方傳教員合作,將經文翻譯成布農語,並嘗試以族人熟悉的音樂方式吟唱。
對於這些本地化聖歌的形成,不能只看作是傳教士的創作。真正讓歌曲能夠在部落中流傳的,仍然是那些參與翻譯、教唱與演唱的族人。
他們將新的信仰內容,放進自己熟悉的語言與歌聲裡。
於是,天主教聖歌在不同的部落之中,逐漸長出不同的地方特色。
四、如果沒有人再唱,這些歌會不會消失?
早期的聖歌,大多靠著人與人之間的教唱流傳。
傳教員唱一句,教友跟著唱一句;在每個主日的彌撒裡,歌曲被反覆練習,也慢慢成為大家共同的記憶。
但隨著歌曲越來越多,一個現實的問題逐漸浮現。
如果熟悉歌曲的人離開了,或者年長教友不再能夠領唱,那些歌曲還能留下來嗎?
為了保存這些聲音,神父與傳教員開始想辦法記錄。
有人把經文抄寫下來,有人將旋律記成簡譜或五線譜,也有人嘗試把歌聲直接錄製成唱片。
一本不斷長大的阿美族聖歌本
阿美族的《Hmeken ita ko Wama》,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逐漸形成的。
1964年,已有收錄約60首歌曲的手寫版本;1966年的印刷版本收錄85首;1975年增加至265首,1976年又擴充到340首。
這本聖歌集並不是一次就完成的。
每隔一段時間,不同堂區又會有新的作品出現。有人創作新的旋律,有人將傳統歌謠重新填上經文,也有人把地方上已經唱了許久的歌曲整理成譜。
到了2003年,巴黎外方傳教會的博利亞與潘世光神父進一步整合不同阿美族地區的經歌資料。
2007年,富田天主堂又在陸達義神父與王照福、孫梅花等地方協作者的努力下,將太巴塱的創作收入新版本,使歌本擴充至478頁。
從幾十首到數百首,這本歌本的每一次增加,其實都代表著不同部落、不同世代留下的聲音。
它不只是一本文字與音符的集合,也是一份持續累積的部落音樂紀錄。
一張來自古風部落的黑膠唱片
相較於阿美族逐漸累積的印刷歌本,布農族聖歌的歷史中,還有一個特別值得注意的故事。
1960年代,在花蓮卓溪一帶的古風部落,曾有族人與傳教士合作,將本地化的布農聖歌錄製成黑膠唱片,並由連廣錄音社製作。
試著想像,在還沒有手機、網路,也沒有今天這麼方便的錄音設備時,一個山區部落的歌聲,竟然被刻錄進唱片之中。
這代表一件很重要的改變。
過去想學一首歌,可能得等到熟悉歌曲的人來到教堂,或是在主日彌撒時跟著大家一起唱。但有了唱片之後,即使領唱的人不在場,也可以透過播放錄音,反覆聆聽原本的唱法。
歌聲開始可以離開演唱者,前往其他地方。
到了1970年代,蘇德豐、賈斯德等神父與余美金、余桂妹、胡德祥等地方協作者,又進一步整理布農族經歌。1976年,布農經歌本《Is-atumashig tama dihanin tu hudas》出版,讓這些歌曲有了可以閱讀與查找的文字紀錄。
黑膠唱片留下了實際的演唱聲音,歌本則記錄了歌詞與旋律。
兩種媒介,為同一段聖歌歷史留下了不同的線索。
不過,把歌曲寫成樂譜,也未必能夠完整保留原來的聲音。
有些傳統歌唱原本不拘泥於固定節拍,領唱者也可能隨著當下的情緒、場合與其他歌者的回應調整旋律。當歌曲被記成固定的音符與節奏時,雖然更容易教唱,卻也可能失去部分原有的變化。
因此,有時候聽一張年代久遠的錄音,反而能發現紙本樂譜無法告訴我們的事情。
例如歌唱時的呼吸、語氣、聲部之間的配合,以及族人如何讓聲音彼此交織。
時間繼續往前走。
2013年,武界天主堂製作了《傳 Makanal》錄音,讓布農聖歌再次透過新的錄音媒介被聽見;2015年,陳春光神父推動歌本再版,增加中文標題,讓當代教友更容易查找與學習。
從黑膠唱片到現代錄音,從手寫歌詞到印刷歌本,這些聖歌以不同的方式,一次又一次被保存下來。
但真正讓歌曲繼續存在的,仍然是願意開口唱歌的人。
五、沿著路徑留下來的聲音
回頭看1950年代以來花東天主教的歷史,會發現這段故事其實有兩條彼此交會的路。
一條是傳教士走過的路。
七十多年前,外籍神父與地方傳教員沿著花東縱谷前行,有時進入山區部落,有時來到太平洋沿岸的村莊。他們帶著信仰而來,卻也在與族人的相遇中,學習新的語言、認識不同的文化,甚至開始用當地人熟悉的旋律唱出祈禱。
另一條路,則是歌聲走過的路。
最早的聖歌,靠著傳教員與教友一句一句地教、一遍一遍地唱,在部落裡慢慢流傳。後來,有人把歌詞抄寫下來,有人將旋律記成樂譜,也有人把歌聲錄進黑膠唱片。
隨著歌本出版與錄音技術的發展,這些原本只有在特定部落或教堂才能聽見的歌聲,開始有機會傳到更遠的地方。
一位神父可能離開了,一位傳教員可能退休了,當年參與錄音的族人也可能已經不在人世。但只要歌本仍有人翻閱、錄音仍有人播放、教堂裡仍有人願意開口唱歌,那些聲音便還有繼續流傳的機會。
而這些聖歌最珍貴的地方,或許不只是它們保存了多少傳統旋律,也不只是它們見證了天主教如何在花東發展。
更重要的是,從這些歌聲中,我們還能聽見不同世代族人的參與。
有人翻譯經文,有人採集歌謠,有人教唱,也有人將熟悉的部落旋律帶進教堂。這些人的名字未必都留在歷史紀錄裡,但他們的聲音,卻可能一直留在歌曲之中。
如今,當我們重新打開那些逐漸泛黃的歌本,或再次播放數十年前錄製的黑膠唱片,聽見的或許不只是宗教歌曲。
還有一個時代裡,人們如何相遇、如何彼此學習,以及如何用自己的聲音,唱出對信仰與生活的理解。
人在路徑上移動,聲音在土地上生長。
那些曾經沿著縱谷、翻過山嶺、走進部落的歌聲,或許早已成為花東土地記憶的一部分。
而只要還有人願意唱,它們的故事,就還沒有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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